关于“书法合化”与“合体”讨论

 书学观点        2021-04-19        张公者        书法天下        666次
编者按:2021年4月15日,由云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华书画家杂志社主办,云南省书法家协会、曲靖师范学院美术学院、曲靖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承办的首届中国爨体书法作品展在云南文学艺术馆开幕。4月16日,在曲靖师范学院美术学院举行中国爨体书法学术研讨会,现陆续发出,以飨读者。 研讨会上,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华书画家杂志社副社长、副总编辑张公者做题为《以〈爨宝子碑〉为例,谈“书法合化”,兼论有清以来碑刻的取法问题》的发言,以下为部分发言内容。
“合体”
—— 书法第六种字体的客观存在
     张公者

《爨宝子碑》于清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在今云南曲靖市麒麟区越州镇杨旗田出土。它虽然与《王建之墓志》等东晋六朝时期的碑刻有相似之处,但《王建之墓志》的书法艺术成就与风格显现还无法达到《爨宝子碑》的艺术高度,自然在书法史上的意义与价值也不能相提并论。
 书史上,多把《爨宝子碑》归于隶书。但《爨宝子碑》显然不是东汉时期经典隶书的模样。此碑立于东晋义熙元年(405年),已是东晋末年(距南朝刘宋王朝建立只差15年时间)。
 东晋末年楷书已经非常成熟。《爨宝子碑》便具备明显的楷书特点,因而书史上,也有把其划为楷书的。

《爨宝子碑》拓片局部

准确的说,《爨宝子碑》是隶书与楷书融合并化而为一的另一种书法字体——“合体”。

我们姑且把由两种以上字体于同一幅作品中出现,且融合化一而具有书法审美准则的书法创作称之为“书法合化”。把这类作品称之为“合体”。

《爨宝子碑》,是楷、隶的合体。
《裴将军诗》是真、草的合体。
 书史上的“草篆”是合体。其字法是篆,其笔法是草。
吴昌硕的对联,“独鹤不知何事舞;赤鲤腾出如有神。”是多种字体合化而成的合体。

颜真卿 《裴将军诗》(局部)
吴昌硕  独鹤赤鲤七言联

以上所举例子,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无论独立的一件作品中出现多少种字体,然而有一项必须是一致的,就是整件作品必须做到笔法的一致性。只有做到笔法的统一,才可能做到整件作品的和谐。那么,一件作品采用多少种字体便变得无关宏旨了。
因此说,“书法合化”并不是简单的几种字体的组合,其核心是笔法的一致性。

作为名词,“合化”是艺术性与自然性共备。“合体”,自然包括合化作品,同时也包含多种字体组合不成功的作品。就像楷书写的好是楷书,楷书没写好也叫楷书一样。诸如,郑板桥的“六分半书”,就是不成功“合体”。

书史上往往称合体为“杂糅”、“杂体”、“破体”。这种称谓,不免带有贬义。这也是“合体”不被书史所重视甚至贬低的原因之一。

我在云南大学的研究生孙志高同学目前正在做关于书法合化现象的论文,据孙志高同学的目前的研究与整理,书法史上有关合体的书法作品有两千多件。

我们尚不能在真、草、隶、篆、行五种字体之外,再创造出第六种字体。但是,五种字体之间的合化,尤其是一个独立文字的不同字体的合化,当是汉字书法的第六种字体的客观存在。

黑格尔说:存在即合理。


2020年8月初稿,2021年4月改稿

       
我为破体正名,不是对明清科举考试中反对破体的支持,恰恰相反,而是发现了当代书法形成了50年来的断代史特征。这不是像金冬心、郑板桥时代的异想天开,而是20世纪现代考古学发现在学术和艺术上的引起的千年以来的巨大变化。

       
近20年来,我有多篇论文的阐述,自认为这是我在30年来《中国书法全集》和书法史研究工作中的一个巨大收获!

       
张公者提出的“合体”是清代碑学时代的创作解释。而我所说的“破体”是现代考古学在百年前发现甲骨文、秦汉简牍、敦煌写经和近50年近一步发现战国楚简、秦简、帛书后新的书法现象。这个现象结束了碑学时代,而走向了破体书时代!


2021年4月18日

(题目为编者所加,文字内容略作编辑)






公者兄的“合体”说,问题提的敏锐。

书法创作、创新从来都是“破”,没有个性谈不上艺术;书法理论就是“框”,不断将一些新的东西再“框”进来。

创作没有禁区,也不该有禁区。

《爨宝子碑》的隶书、楷书合体也许是自然形成的。颜真卿的《裴将军碑》也可能一时兴起。但吴昌硕的这幅作品一定是自觉的。

上世纪80年代,张正宇的多种书体杂糅创作,曾极大地影响书坛,也许正是来源于颜真卿、吴昌硕。

之后,黄苗子等人曾有发展。吴、张、黄,都是画家,他们从不把字形看得那么神圣,才敢破禁区。

十年前,拙作《以画入书——书法创作新的途径》谈到的就是这样的问题。

书协成立后,为了方便统一管理,以“篆、隶、楷、行、草”分类评审,这个规矩延续多年,极大限制了所谓“合体”书法的生存空间。

即使“流行风”或更狂妄的创新者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有一个字杂糅,便无入展、获奖的可能。

公者兄问题的提出,将对书法创作者、书法理论工作者、书协管理者都会产生重大影响!


2021年4月19日

(题目为编者所加)



无论是史上不断出现的“破体”说,还是张公者新近提出的“合体”论,我个人都非常理解,也特别赞赏。


世间一切事物都不可能以一个固定姿态永远存在,这是一个自然规律,且为铁律。


金文取代甲骨文,小篆取代大篆,隶书取代篆书,楷书取代隶书;正书快写为草书,楷书快写为行书。汉字由随型变为长方型,由长方型变为扁型,由扁型变为方型,由方型复归随型……这就是“破”,就是变,就是创新。


不“破”怎么能立?不“破”怎么出新?不“破”怎么发展?


所谓篆籀笔法,所谓碑帖结合;所谓草篆、草隶、魏楷、行楷、行草;非楷非隶的《爨宝子》,楷行草同篇的“二王”札,五体并书的板桥体,似隶非隶的金农漆书……这就是“合”,就是糅,就是转化。


不“合”怎么丰富?不“合”怎么更嬗?不“合”怎么建树?


因为书法实用性渐失,艺术性凸显;又因三千多年间文字富矿、书法资源不断发掘,令人目不暇接、浮想联翩;更因伟大复兴时代赋予的重要使命……

面对先贤造就的固有五体,当代书法如果一味因循守旧,不思进取,势必一无所获,辜负盛世。


打进去而后打出来,何意?破!

融汇贯通、兼容并包,何意?合!


“破体”也好,“合体”也罢,这是书法发展的客观事实和必然产物,它有益于书法审美的新需求,有利于文化复兴的高标准。


倘若我辈乘复兴大势,在五体之外创立“合体”,则功莫大焉!


这让我忽又想起习近平总书记的话:“勇于创新者进,善于创造者胜”,千真万确!


2021年4月20日

(题目为编者所加)



“合体”的概念反映出一种书法创新思想。


这种思想,是以社会形态、审美观念和文化发展为基础的。比如说生产力的发展,人们思维方式的变化,生活方式的改变。在这些前提下,人们会产生适应于社会的一些想法。


书法,如果只满足于当前展览形式与创作表现手法,显然就不会产生“合体”论,就不会提出有关“合体”类似的思考。


我认为“合体论”的提出,是人们经过对书法史及对当下书法现象的反思而产生的一种审美倾向。


篆、隶、楷、行、草的形成已经近二千年了。而“合体”,或者某种书法字体创造的可能性,一直存在于人们的思想中,并承载着人们的期望。


经过近二千年,我们一直围绕着这个传统延续着。


然而一个时代当有一个时代的思想。到了我们今天这个时代,我觉得有诸多可能会变为现实。当然,这种可能是未知的。但是,这种可能是一直存在着的,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而已。


2021年4月19日

(题目为编者所加)



公者《“合体” —— 书法第六种字体的客观存在》是一个比较新颖而且对于书法实践具有指导意义的短文。


传统书学观念更重视纯粹,对杂糅采取漠然的态度,实践中只有少数的书家作出了有益的探索。而今日的书学观念力主创新,升华杂糅为合化则是一个很实用的出新手段。


当今书学界虽然有人注意到杂糅,但仍然缺少对之升华的主张疾呼,本文提出的“合化”一词,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概念,因之总结前人的优缺得失,以资借鉴,于创作必将大有裨益。


书法古称四体书“真草隶篆”,这四种字体各自成熟之前的杂糅是一种书体向前发展中上一代字体自然的残留,它的创作是以上一代字体为依托的向前探索,其形成具有极大的偶然性。


待四体书成熟之后,有意的糅合两种已经成熟的字体,则是一种目的性和手段性都很强的创造,也有很强的可控性。


行书的产生就是草书和楷书杂糅合化而成的新字体,被人们认可的时间长了,就成了第五种字体。应用的多了,人们忽略了它的产生是由于人工的孕育。

现在提出合化,应时所需。


根据合化的原理,可以可控地进行目标性研究,产生更多的品种,丰富书法艺术。


2021年4月19日

(题目为编者所加)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中国哲学的基础。单元素的繁衍只有《西遊记》女儿国神话的传说。


书法亦然。


尽管文字和书体的演变早成定格,但书法艺术的传承和发展绝不是单一的临摹传承,一定是两种以上的元素互相揉合方成新体,古今代表书家概莫能外。


最近由张公者先生提出的“第六种书体”的新说自然成立。


我认为公者先生的主张并非仅仅从文字和书体的角度提出,而是站在艺术本体的立场而又尊重文字和书体的约定而发声。


我们暂不论古今书写者水平之高低,就个体的本性书写,即便同出一门又何止只有六种书体呢?人各一体乃书法艺术之最高之理想,其好坏高低与自然淘汰并不影响公者先生所提问题的正确性。


 今日书坛的千人一面和互相抄袭,以及对创造者和试错者的早期扼杀,无疑是在断送当代书法发展的后路。


诚然,守成和传承不可或缺,但创新、融合、试错更为可贵。他们理应有一片天地,谁都不应该抹杀。

    

2021年4月

(题目为编者所加)



所谓“合体”其实是中国文字演变过程中,两种字体嬗变之际的一种正常现象、自然现象,也可以说是必然现象。


字体嬗变并不如软件升级那样,1.0版到2.0版瞬间完成,字体嬗变是一个过程,有时候这个过程还会比较长。


在这个过程中,前一种字体并未完全消亡,自然留下遗绪;后一种字体还没有成熟,自然并不规范和严谨,因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很自然而顺理成章的事。


如果将此现象称为“合体”,则从甲骨到金文,大篆到小篆,小篆到隶书,隶书到楷书,章草到今草……这种合体现象并不少见,无非是有的表现隐晦,有的表现醒豁吧。


其实在篆书创作尤其是篆刻创作中,这种“合体”的运用,今天屡见不鲜,大篆和小篆、甲骨甚至简书甚至部分楷书的合用,其实很多。因为我们强调的是混融一体,所以不仔细不太懂文字的读者,可能看不出来。


至于颜真卿、吴昌硕等等,无非是发现这种特殊的文字现象,在他们的创作中作为一种形式加以发挥演绎罢了。而这种演绎、发挥,大体上属于偶一为之,并不占他们创作的主导地位,他们也没有以此声明是独创。


总体来说,“合体”是文字演变过程中的一个自然现象。


2021年4月

(题目为编者所加)


张公者先生在对“合体”这一概念所作的界定是“把由两种以上字体于同一幅作品中出现,且融合化一而具有书法美准则的书法创作称之为‘书法合化’。”


在张公者先生的命题中,“合体”概念设定的逻辑前提是名词范畴中涉及书法艺术的“字体”,而随后的讨论中,则泛化为字体、书体不分,文字学、书法学混淆,乃至将“合体”与“破体”缠绕在一起,所以辩疑驳难,歧义错综。


只不过当今书坛稀里糊涂不甚分辨了! 更有认为民俗文化中已有“合体”如“招财进宝”等,“这时再用‘合体’取代‘破体’较易产生不必要的岐义。”这里也是将“合体”与“破体”二者视为同义词。


当下论“合体”与“破体”之所以岐义纷出,首先是“合体”与“破体”这两个概念与范畴的界定存在不同认识,所以首先要将其所指与能指厘清,否则如讨论中还有认为应叫“杂交书”、“混血”书,还有人问“合体?杂书?”“合化字体是指单个字还是一副作品呢?”这样信息不对称下的讨论,有可能越来越远离讨论应有的核心命题。


就其概念发生的嬗变过程来说,我认为“破体”与“合体”在“字体”范畴内讨论,不同于在“书体”范畴内讨论。二者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互动过程,但不应是同义词。


就书法字体沿革与书法创作来说,破体强调的是破,合体应强调立,不破不立,破中有立。若书家所为把握住了汉字书法的内在规律,则有可能展现个人风格的新书体(不是字体) 诞生;若书家所为没有把握住了汉字书法的内在规律,则成为赵宧光所说的“野狐禅怪俗之书”。


当下讨论“‘合体’——书法第六种字体的客观存在”这一命题,一是先要确立“合体”这一概念在汉字书法范畴中的所指与能指;二是探讨其在今天的书法语言环境下成为“书法第六种字体”可能性。唯此,讨论才可能进一步深入下去。


2021年4月


(注:原文较长,作者从名词、类型学等方面切入,并引用《礼记》等古今著作加以论述。拟在《合体》一书中及 报刊上 全文刊登。今择选文章主要观点刊发。)


未完,待续……